这是2012年末。长顺县景云关郭二成家的苹果园。村妇们左手拿锯右手握剪刀，细细分辨每个枝条的用处，然后咔嚓咔嚓修枝，有时要站在树上锯掉成年人手腕那样粗的枝干。一株苹果树往往修剪10多分钟，宛如树上绣花。
冬季的苹果园，聚集最忙碌的身影。热烈的劳动，透露的是人们对苹果产业的信心。
苹果，已经成为这个县精品水果产业明星代表。长顺县红富士苹果发展始于2002年，2005年作为主要产业进行规划发展，目前已初步建成以广顺为核心区的北部八乡镇精品苹果示范基地3.805万亩。2012年全县亩产达3万元，人均纯收入5万元以上。计划到2015年发展面积达15万亩，进入盛产期时产量达45万吨，产值45亿元。
如果长顺苹果产业是一面镜子，山东海边的女子杨雪梅照出的是“不可能怎么变成可能”，打破了贵州不能大规模种植苹果的观念，筛选出了适合贵州种植的品种红富士……
如果长顺苹果产业是一面镜子，广顺农场的青年农民蒋万成照出的是一颗渴求改变的心。2006年，因为不愿像父辈一样在水稻和包谷地里打转，他拿出打工挣的几万元，投资种植15亩苹果。去年，苹果产量3万斤，最低的价格是一斤3元钱。
如果长顺苹果是一面镜子，照出的是凯佐乡郭二成笑烂了的脸。去年长顺首届高钙苹果节，他果园一个苹果拍卖出了6.1万，成为闻名全县的“苹果王”。
观念破局：来自梦想和奋斗
住在著名的广顺农场里，蒋万成从小满眼是各种苹果：“大国光”、“小国光”、“黄元帅”……可是跟他的生活没有一点联系。作为农村文化不高的青年，他只有两条路：扛着锄头点包谷种水稻继续贫穷，或者，外出打工。
2002年底，山东烟台女子杨雪梅出现在这附近，租了1200亩地，投资1000多万元，创办红樱桃果业有限公司，带来了山东20多个种植苹果的好手。
种植苹果，对于一直做贸易生意的杨雪梅来说，是个偶然。2002年，她初来贵州旅游，想买本地水果尝尝。水果摊老板很不高兴地指指马路对面的板车：那些都是。本地水果＝低档货。老板的表情告诉了她。
杨雪梅怀着好奇去看“板车货”：桃子长得那么小，在山东掉地上都没人捡。试着尝了一个，她却发现比山东的甜。瞬间，杨雪梅冒出灵感：“在贵州种植水果一定有市场。”后期市场调研证明她判断的正确：当时贵州水果市场份额87.5%被省外占领，本地产水果仅能分到4至5个点的份额。
第二天，性子急的她抱一堆贵州水果坐飞机回山东，送给山东果树所请专家鉴定。
专家们都没猜出那么好吃的水果来自贵州，给出的意见是：只是品种老化，技术落后。“品种、技术、资金，我都能整合。”杨雪梅立即开始实践她的贵州水果梦。
然而那时，贵州学界占主导地位的观点认为贵州高原不适合种植北方落叶果树，尤其是苹果和樱桃。观点主要建立在两个数据上：光照和降雨量。
“贵州专家认为贵州光照不足，实际上在苹果树需要阳光的月份光照是足够的。认为贵州降雨量大不利于苹果树生长，但是山东的降水量不够，他们忽略了农户挑进土里的水。”杨雪梅说。来自山东的果树专家看到了贵州的有利条件：昼夜温差大，水果含糖量大，硬度高。
杨雪梅请来了号称“苹果之父”、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专家王金玉。“要是种不好，我就悄悄送你回去免得丢了你名声”。她这样跟老专家打预防针。
贵州喀斯特地形，到底能种植什么样的精品水果呢？2003年，红樱桃果业公司从美国、加拿大、日本等引进8个树种49个品种试种，花了三年时间，淘汰掉28个管理成本高、抗病性差的品种，筛选出了3个品种，其中主打的产品之一就是现在名声大振的红富士苹果。杨雪梅一度很骄傲地对前来视察的贵州官员说，你看我们专家的脸被太阳晒得有多黑，我们靠实践来说话。
农业生产是时间的堆积，漫长而考验耐心。季节更迭，常常涌动更多不确定的因素。
到第三年，果园挂了一个个汤圆大小的苹果，大家高兴得不得了。深夜的一场冰雹，几分钟之内，果树被打得皮开肉绽，果子全都掉到了地上。一帮山东汉子抱着头“嗷嗷”痛哭。“大家都憋着股劲儿要证明贵州的土地能种出好苹果来。”山东技术员衣英祥说。
杨雪梅赶到现场，作为老板，只能镇定地安慰这些山东汉子：意志垮了就完了。可是第二天，衣英祥听到她的嗓子都哑了。
当火红的苹果花再一次灼热这片土地，首次丰产的果园让这个山东团队扬眉吐气。土地拿出了贵州特色的优质苹果：口感好，果形漂亮，色泽好，比长江以北的苹果主产区提前了一个月，更值得称道的是：由于喀斯特地貌含钙高，苹果的固型物含量普遍达到17%至18%之间，国内其它地区最高也就在14%，因此贵州产出的苹果硬度大于全国所有的主产区。2007年，红樱桃公司生产的苹果荣获贵州“名牌产品”称号，被专家称为最佳补钙水果。
多年来，杨雪梅对农业行当的艰辛有了透彻的理解：“一棵苗，要长1000多天呢，农民要付出多少辛劳才能有收成。农业企业，良心要放在第一位。”红樱桃公司在试种成功见效益后开始销售果苗。杨雪梅说自己曾经一次性放火烧掉了价值100多万元“不健康”的果苗。“只有我们专业人士才看得出种子纯不纯，苗健不健康。掺进健康的苗里销售，谁也不知道。这就是拷问你的良心了。”
苹果成熟时，很多村子扶老携幼去她的果园“偷”苹果。“一个下午就把20亩地的苹果摘没了。”村民们说。
杨雪梅并不养狗防盗。这个穿得很潮的城市女人说，吃了我的苹果，他们会觉得味道好，也许有一天会想自己种了卖钱。现在不是越来越多的农民在种我们的苹果了吗？
产业崛起：来自坚守和信心
“脆，甜，口感好。”蒋万成还记得第一次在红樱桃公司果园吃到的那个苹果。
那是五年前。看着公司一车车拉出苹果，一斤能卖好几块钱，这位生活在广顺农场二监区的年轻返乡农民很羡慕，决心让生命开启另一条通道：把打工的钱全投入到种植苹果上，购买了红樱桃公司的苹果树苗红富士。
种植苹果技术很复杂，要经过7、8道工序，“不像包谷，扔到土里到时去收”。有什么不懂，蒋万成跑去找公司的王金玉老师请教。
伺候一棵果树，如同“养一个孩子”。12个月里，最多两个月能稍微休息。最初三年都在劳作和期待度过。
“没有效益，还要不断贷款投入。最惨的时候，两口子跟父母混饭。可是，不坚守，什么也得不到。”这是阴冷的一天，蒋万成在果园修剪枝条。10来只黄的花的鸡扑扇着翅膀跳上了旁边的苹果树。
郭二成的果园离他家不远。老郭接手别人做不下去的苹果园才两年。那是30亩1200株红富士苹果园，管理得不好，不挂果。
郭二成以前种梨和杨梅都很成功，但是“苹果技术比这两种复杂多了”。他去咨询了红樱桃公司的王老师后，在技术上，“有信心”了。
发展果园，“人家是往活里整，我是往死里整。”老郭哈哈大笑。他花了8万元，从安顺一个养鸡场拖了30车鸡粪，每一棵树浇了5桶。
“农家肥是硬功夫。要下得狠。有些人就是舍不得投入，今天一点明天一点，不够。”在老郭当选为苹果王后，村里果园兴起了农家肥热。“原来有些果园管理得不好，看到20亩苹果卖了54万元，赶紧管理果园去。”
“我们好好种，山东苹果进不来的。我们的条件真的很好。这点信心我们是有的。”老郭跟红樱桃公司的技术人员山东人衣英祥说。
衣英祥点头，笑眯眯的。这些山东汉子，跟着杨雪梅来到贵州种植苹果，每年过年才回去。
他们经历了长顺的苹果产业从无到有，开创了贵州精品苹果的历史。山东技术人员每天都写农业日记，详细记录当天的温度、光照和降雨情况以及一场场“战斗”。一次，通过观察，他们发现果园有金龟子早期活动的迹象，预测当晚10点左右大批金龟子将从土中冒出。技术人员及全体员工守候果园待命。10点刚过，小虫果真蹿出地面，密密麻麻如千军万马，大伙迅速施用新农药扑杀，战斗到凌晨3点多，“阵亡”的金龟子有50多公斤。
村民们都熟悉那位70多岁，1米80的山东老专家王金玉。患高血压糖尿病的王老师时常去种植苹果的村民家里，“客气得很，连饭都不吃。”村民说。手把手教他们剪枝条，或者配药。“一点不保守”。看到果园管理好的农户，“那脸笑得，可高兴了。”
2012年岁末，本地村民丁茹带领一帮姐妹专给果树修枝，一棵5元钱。她在红樱桃公司工作9年，跟王老师学会了技术，多了门谋生的手艺。攒了点钱，丁茹去年投资种植了10来亩苹果。
奔五的衣英祥有时会数落老板杨雪梅：“干农业太苦了。你在山东做你的贸易生意多好，干啥跑来贵州。面对外人时，他总说，杨总一个女娃娃来这里做农业，不容易啊。这拨山东老乡，除了身体实在有问题不能来贵州，“我们都回来的。”
于是山东技术团队，10年了，成了家乡的过客，异乡的守候者。
“天下好汉，山东一半。”团队让杨雪梅自豪。
“今年县农业局会把苹果统一包装，做成品牌。”苹果产业的光明前景，蒋万成触手可摸。
“今年我要冷藏苹果到春节前卖，那时能挣大钱。”老郭的冷库正在修建中。那是政府扶持的项目。
长顺，苹果致富的故事多得说不完。
在贵阳，杨雪梅在思考自己入这个行业的日子，感慨万千，10年了。
从海的女儿变成高原上埋头种苹果的女子，个中滋味，“不是翻着那些荣誉奖章能说的。”现在，杨雪梅看镜子时总有些泪光了。大约一个美女容颜的过快沧桑，最能反映人生的跌宕起伏以及内心的磋磨。“你做过的事，唯有对自己才是永恒的。”
苹果事业留给杨雪梅最浪漫的想法也不过是：等老了，牵着小孙孙去乡下，跟他说，这些苹果树啊，都是奶奶当年引进来的。
这是2013年伊始，红樱桃公司的红富士苹果已经从黔南长顺延伸到黔北的桐梓县。2008年，省农委、省扶贫办将桐梓县发展“红富士”精品苹果列入省里的项目，当年底，该县分别在官仓镇启动了100亩，燎原镇启动了300亩，成活率达到100%。去年，“红富士”精品苹果，已经在该县的8个乡镇试种了1.48万亩，成活率仍然100%，如果全部进入丰产期，产量将达到4.5万吨，实现产值8亿元。
“我们会成为长江以南最优质的苹果产区。”杨雪梅说。 记者 袁小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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